
我的生活,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寻宝游戏。只不过,我要寻找的宝物,是我自己那些被撕成碎片、散落在房间各个角落的“曾经”。

寻找通常从一个具体的物件开始。比如现在,我跪在爬行垫上,在积木、软胶书和叫不出名的塑料零件之间,摸索那只丢失的耳环。那是婚前的礼物,样式精巧,此刻却像一句跌入尘嚣的优雅诗句,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生活里。指尖触到奶瓶的温润、啃咬球的黏湿,最后才在毛绒熊的屁股底下,找到那一点冰凉的金属。我捏着它,忽然想不起上次从容戴上它、对镜自览是什么时候。我的珠宝、我的书籍、甚至我完整的睡眠,都成了这样需要被“打捞”的碎片。时间不再是绵延的河流,而是由无数个“孩子睡了吗”、“奶喂了吗”、“尿布换了吗”切割成的、闪闪烁烁的断点。我在这时间的碎片里游泳,试图拼凑出一个叫“妈妈”的形象,却常常忘了,“我”被拼在了哪一块下面。

镜子成了我最熟悉的陌生人。那里面映出的女人,眼角有疲惫的细纹,头发随意扎着,露出几缕毛躁的碎发。衣服前襟总有一两块可疑的、奶渍或果泥的淡痕,像某种无法褪去的勋章。我很久没有仔细看过自己了。不是不想,而是那个凝视自我的、安静的心理空间,已被无限挤压、征用。我的身体不再是一个感受四季、感受美丽的载体,它首先是一个粮仓,一个温暖的襁褓,一个随时准备抱起二十斤重量的移动堡垒。它的酸痛、它的变化、它的需要,都被排在“孩子哭了”、“孩子饿了”、“孩子醒了”之后,成为待办事项清单上永远被延期的、最不重要的一项。

外界的目光有时比孩子的哭闹更让人疲惫。在游乐场,你的教养方式被无声评估;在家庭聚会,孩子的身高体重成了你成绩单上的KPI。那些没有边界的“关心”像细密的蛛网:“怎么还不断奶?”“孩子是不是有点瘦?”“别人家宝宝都会唱英文歌了。”每一个问号,都像一根轻柔却无法挣脱的丝线,缠绕上来,捆绑着你,让你在“母亲”这个角色里,扮演得更加吃力。你甚至开始自我审视:我的焦虑,究竟有多少是源于孩子真实的需求,又有多少,只是对外界那套完美母亲模板的卑微迎合?

然而,最隐秘的烦恼,并非这些具象的困顿。而是在某个极度安静的片刻——也许是孩子终于沉睡的深夜,也许是他在阳光下专心挖沙的午后——你会感到一阵突然的、巨大的茫然。那个曾经在会议桌上侃侃而谈的你,那个热爱旅行和摄影的你,那个对哲学和艺术有着自己见解的你,她们去了哪里?你无比清晰地爱着眼前这个小小的、依赖你的生命,这份爱厚重而真实。可与此同时,那个作为独立个体的“自我”,其轮廓却在浓烈的爱意中变得日渐模糊,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。你害怕的不是辛苦,而是在这伟大的奉献中,自己最终变成了一条没有名字的、汇入海洋的河流。

直到某一天,孩子用沾满泥巴的小手,捧起你的脸,清脆地喊出:“妈妈,好看!”或者,他在你播放一首旧日曲子时,跌跌撞撞地扑进你怀里,随着节奏摇晃。在那些毫无征兆的瞬间,你那些散落的碎片——对美的感知,对旋律的热爱——仿佛突然被这只小手擦亮了一角,发出了微弱而确凿的光。


你于是明白,这场寻宝或许永无终点。你无法找回一个完整的、过去的自己。你只是在瓦砾与糖粒混杂的废墟上,用最大的耐心,一边清理,一边建造。建造一个能让幼小生命安心成长的家园,也试图在废墟的缝隙里,重新辨认、并种下一点点属于“我”的、未来的种子。这烦恼无边无际,这爱也无边无际。它们最终同根同源,长成了同一株既让你负重前行,又让你深深扎根于生活的、复杂的植物。